凡煙小說

第61章

關燈
鐘綰沒了之後,杜書寒像是患上了臆想癥。

他躺在床上整夜盯著以前鐘綰愛躲過去換衣服的屏風,月亮照進屋裏時,在反光的鏡面裏杜書寒總能看見鐘綰的影子。

他頭發好像長長了些,溫柔地撫著自己的肚子,看見杜書寒正瞧著他,咧嘴一笑,眉尾斷開的地方像小狐貍尾巴,俏生生的,鐘綰說了句話。

杜書寒聽不見。

他本來以為把二叔弄走之後他接手杜家,幹凈清爽地整頓生意,再就是和鐘綰和和美美的過日子,這些都是順理成章的事兒,可現在,杜家,黃家,死人,活人,沒有一樣如同想象中的順利。

杜嘉宗和鐘綰死在同一天,冥冥之中,杜書寒感覺他們兩個的死是同一個人幹的。

他本來認定了是杜嘉容。

可竟然不是。

和黃涵辦那場“結婚”戲的前天,杜書寒終於找到了連憲兵團都沒能挖出來的人。

杜嘉容。

她瘋在自己的院子裏。

這位瘋魔的女人,把自己的日記本一頁一頁撕著往嘴裏塞,杜書寒原本以為她不在,破門而入後才發現,她是瘋的不成人樣了。

見識過能激出男人生育能力的“藥”之後,杜嘉容答應了杜嘉宗的交易,但在暗地裏,還是偷了一支藥液備用,準備找機會給鐘綰用上。

什麽錢什麽地位,杜嘉容早就看破了,在北平城裏,杜家的三女兒永遠比不上二兒子!

但往歐羅巴去就不同了。

鐘綰,一個絕佳的樣本,普通男人註射都能叫肚皮鼓起來的藥,他一個本來就能生的男人再打進去,恐怕得進化到自體繁殖不可了!

這是多麽偉大的發明!這是進化!從此生育不再需要女人了,壓迫也不再屬於女人了,杜嘉容幸福地暢想,是她發現了這份進化的契機,她是世界上成就最大的學者!鮮花、榮譽、掌聲、認同……她所有的罪過都可以被原諒,因為她是歷史的開創者!

至於腐朽黑暗的杜家,至於那個了不起的洋人侄媳婦安吉利亞,再也別想施舍她任何東西了!

看來她前四十多年的苦痛和忍耐全是為了現在,杜嘉容興奮的要瘋掉,杜嘉宗那個壞心眼的蠢貨只知道錢錢錢,她只要找個機會偷偷把鐘綰運到開往歐羅巴的船上,她的人生就迎來最大的轉折……

可是何明逸那天突然來了杜家把阿旺叫走,神色有幾分凝重,說要去處理事情。

杜嘉容隔了半個月第一次踏出她的院子,看見滿府的下人行色匆匆,隨便拉住一個問了才知道。

太太死了。

她一開始以為是何鳳儀,因為他也算得是杜家的太太,可馬上她又看見了何明逸,面色平靜的交代著事情,見著她之後馬上扭過臉去,毫不掩飾厭惡和鄙夷。

杜嘉容在杜家小輩裏最討厭的就是杜柔。

因為她是唯一的小女兒,從小就是那麽可愛又討喜的樣子,叫杜嘉容看了就心煩,所以那次杜嘉宗瞧上了何鳳儀的臉,又為要拆散小輩婚姻而煩惱時,是杜嘉容主動去當的惡人。她那時候還沒留洋做研究,後來也為沒發現何鳳儀原本就能生惋惜過,但想想何鳳儀早就叫不知多少臭男人騎過,用他做實驗,杜嘉容覺著會臟了她的手。

幹凈的鐘綰卻死了。

死了!

剛把自己下半生目標綁在他身上的杜嘉容無法接受,她剛摸索出靠自己也能改變命運的一條路竟然就又被封了,她又要過回原本那種一眼望到十年後會怎樣的日子,杜嘉容不能接受。

她跑回自己的屋裏,舉著那管偷來的藥。

給自己紮進了胳膊。

能生就行,她是女人,也能生。

同樣是研究,她研究自己,也一樣。

……

…………

杜書寒踩著地上原本裝藥液的空玻璃瓶,拿著杜嘉容的日記,看著因為藥性相沖後的排異反應而瘋了,現在正在地上伏著的癡傻女人,不寒而栗。

杜家原來不止杜嘉宗一個怪物。

“阿旺。”杜書寒捏著從杜嘉容嘴裏奪出來的日記紙,叫等在外面的阿旺進屋,“把鐘歲找來,別讓人知道。”

“哎,您放心吧。”阿旺說,領了命去了。

杜書寒把杜嘉容從地上扶起來,仔細給她拍幹凈了衣服上的土,把她架到床上,蓋上被子,杜嘉容已經徹底瘋了,說出來的話含糊破碎,一句也聽不清,嘴角還掛著叫口水浸潤了的紙片。

杜書寒拿手帕給她擦幹凈了,看著她閉上眼睛,好像是睡了。

他起身出門,盤算著怎麽安排杜嘉容,卻在踏出院門的一瞬間驀的一怔。

不對。

他只知道杜嘉宗給拐來的孩子下藥,可連在歐羅巴單獨研究這項的杜嘉容都要靠“偷”才能拿到手的東西,杜嘉宗是從哪弄來的?這明顯不是靠錢就能拿到手的簡單物件,得有人脈,得有關系,得有……

權力。

杜書寒想起對杜嘉宗的行徑一清二楚卻不加阻攔,並且準備拿鐘綰換鐵路的憲兵團,千頭萬緒的事情突然就打通了。

杜嘉宗是槍,持槍的是憲兵團的大人物,鐘綰是被他們盯上的子彈,杜嘉容才是最無關緊要的人,有自己的想法想摻一腳,結果鐘綰沒了,她計劃落空,也瘋了,落到這樣的下場,算得上一句活該。

杜書寒沒空後悔他當初為了讓鐘綰安心,把他們兩個的所有事情都鬧的滿城皆知,最後陷鐘綰於這種境地,他歪打正著找到了離鐘綰死因最近的人,就不打算放過。

杜書寒借著黃家新女婿的身份查憲兵團和歐羅巴的來往信件,對面的洋人機關寫字實在難看,他看的很吃力,在桌前一坐坐一天也是有的。

“你到底看什麽呢?”黃涵好奇他讓自己從她爸那裏偷拿這些信件是為什麽,拿多少第二天得原樣放回去多少,她爸有回看見了,叫她很含糊的遮掩過去,信就越來越難拿了,

“學洋文,帶你去歐羅巴度蜜月。”杜書寒頭也不擡,說。

這一句話就讓黃涵高興的要跳起來,美滋滋的去收拾行李了。

……

杜書寒晚上睡不著,盯著鐘綰在屏風裏的虛影看了半夜,後來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也不知道,轉天是被何鳳儀拍門的聲音吵醒的。

“杜燊!杜書寒!杜書寒!”何鳳儀白天一直在聚華招呼生意,很少回家,聽他上氣不接下氣的動靜,應該還是著急跑回來的。

杜書寒睜開眼睛,把懷裏鐘綰的衣服仔細疊好了再放回櫃子裏,才穿上衣服去給何鳳儀開門。

“你快開門!杜書寒!你醒了沒!”何鳳儀在外頭要把門砸掉,自從黃涵也搬到杜書寒的院子裏住,半夜爬了幾次杜書寒的床之後,杜書寒晚上就鎖著門了,結果現在黃涵不敢進了,攔住的是何鳳儀。

杜書寒把門打開,正大力砸門的何鳳儀收力不及險些栽進去,他扶著門框站穩了,把手裏剛抄下來的電報塞到杜書寒懷裏:“你看看這個!鐘歲剛發回來的。”

鐘歲這人太惹人討厭,杜書寒讓他照顧杜嘉容,結果他雞毛蒜皮的事情也要發電報回來,杜書寒睡眠不足,不知道何鳳儀抽的什麽風,煩躁地看著手裏的紙。

那上頭的字一個一個跳進杜書寒的眼睛,天氣早已經漸漸轉暖,突然就有陣冷風穿堂過,吹的杜書寒一踉蹌。他腦子也糊塗了一樣不認識上頭寫的字,泛黃的紙叫他捏的皺成一團,他把那紙湊近了看,可眼前還是模糊一片。

鐘綰死那天他哭過一回,僅有的那一回狼狽和軟弱,再往後的這段日子他就已經不算是活人了。

活人應當有份普世的良善和悲憫,杜書寒身上沒有。他騙黃涵結婚,騙杜家全部的人說他可以當家,騙憲兵團和政府說他給了洋人錢以平息那邊得不到鐘綰的憤怒,但是事實是,他盼著黃涵不幸,盼著杜家毀滅,盼著洋人火槍火炮架向北平,一把戰火燒幹凈愚昧又腐朽的“新社會”。

因為沒有鐘綰了,他變回了原本那個叫全北平都害怕的杜燊。

他其實本來就是這樣的人。

人人都說杜三爺病過那一回,人變得和氣不少,但他們不知道,杜書寒回北平的第一天,火氣就叫小狐貍用一只冰涼的手按滅了,現在覆又燒起來,烈烈熊熊,燒的是沒有鐘綰的人世間。

可現在,可現在……

何鳳儀明明就在他眼前,聲音卻像是從遠處傳過來,回音蕩蕩,把杜書寒的魂魄砸回身體裏。

“鐘綰他!鐘綰他還活著啊!”

其實吧 我每天 都會沖著空氣打一拳!

不為別的!

就為我寫文難看!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